上周在杭州拱墅区的农民出租屋见了老陈。
38岁。
跑了四年外卖，最近咳得直不起腰，去浙二做了高分辨CT，报告上写着双肺弥漫性间质纤维化。呼吸科的主任看着他的职业轨迹表皱眉头，说这不是普通的肺问题——你天天在马路上跑十几个小时，吸的汽车尾气、施工扬尘攒下来，不纤维化才怪。
老陈当时眼睛就亮了。
他以为这下终于能算成职业病，能拿点赔偿补上这几年看病的窟窿。结果去职业病诊断中心的窗口，第一句话就被问懵了：“你的用人单位是哪家？把劳动合同、近三年的职业接触史证明拿过来。”
卡在诊断门槛上的人，连“职业”两个字都算不上
老陈哪拿得出劳动合同。
他跑单的平台，两年前就要求所有骑手注册成个体工商户，不签就停派订单的霸王要求压得人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，不完成个体工商户的线上注册，就直接停派高价值订单，到最后连基础订单都接不到。老陈那时候为了多跑两单给孩子交学费，手指点了三下就把字签了，连协议内容都没仔细看。
现在平台的法务给的回复特别干脆，全是没有任何劳动管理的免责说辞：我们和老陈是平等的商业合作关系，不存在劳动关系，他是自主经营的个体工商户，跑单路线、跑单时长全是自己决定的，平台从来没对他进行过劳动管理，凭什么要算我们的员工？
说穿了就是，老陈天天守着平台的算法跑单，被算法扣钱、被算法限制接单的时候，他是平台的骑手；等他肺坏了要找赔偿的时候，他就成了自己给自己打工的个体户。
更讽刺的是，他连最基本的职业接触史记录都拿不到。诊断中心要求他提供近三年来每天在户外道路停留时长、接触污染物浓度的证明，老陈翻遍了自己的手机，只有平台给他算的跑单里程，没有任何官方的接触数据。找平台要，平台说这是你的个人经营数据，我们没有义务给你提供相关证明。
就这么卡着。
他连申请职业病诊断的最基础材料都凑不齐。
赔偿款的计算表上，根本没给新业态留位置
我帮老陈算过一笔账，如果他真的能顺利通过职业病诊断，认定为工伤，按照《工伤保险条例》的标准，他这种肺纤维化的程度，至少能评上七级伤残，算下来一次性伤残补助、医疗补助、停工留薪期的工资加起来，差不多能有个小七十万。
七十万。
够他把病看好，够他给孩子攒完高中的学费，够他不用在咳得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想着下个月的药钱。
但是现在呢？
他自己掏了三万多的检查费，平台一分钱没出，连个上门问一句的人都没有。
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荒谬。
同样是吸了一肚子灰导致的肺纤维化，在水泥厂车间干了十年的工人，能顺顺当当拿到职业病诊断书，能按标准拿赔偿；天天在马路上吹四年尾气的骑手，连诊断的门都进不去。
谁规定的？
就因为老陈没有那张写着公司抬头的劳动合同？就因为他签了那个根本没仔细看的个体工商户协议？
更别说现行的法定职业病目录里，根本没有“长期户外道路作业导致的呼吸道损伤”这一项。之前有律师提过建议，说要把网约车司机、外卖骑手长期在户外接触尾气、噪声导致的职业病纳入目录，但是讨论了快三年了，还是停在征求意见的阶段。
老陈上次跟我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他说他现在已经回衢州老家了，每天在县医院挂化痰的药水，一天两百多，之前攒的十万块钱看病钱已经花了一半。他说他也不想要什么七十万的赔偿了，就想知道，他这肺坏的事，到底有没有人能管管，能不能给个准话，让他心里有个底。
别等肺全黑了，才想起给规则补窟窿
我去年见过一个深圳的网约车司机，跑了六年，听力下降到快听不清副驾的人说话，去申请职业病诊断，也是卡了快半年，最后是因为他之前有过和平台的劳动仲裁记录，证明了双方的劳动关系，才勉强进了诊断流程。
但是有多少骑手、司机，像老陈一样，连劳动仲裁的证据都没有？
你说平台冤不冤？
好像也不冤。毕竟算法逼着骑手三分钟爬六楼，逼着骑手在机动车道上抢时间，逼着他们为了不超时连红灯都敢闯，这些规则全是平台定的。现在骑手的肺坏了、耳朵坏了、腰椎坏了，平台说一句“我们是合作关系”就想撇干净，哪有这么好的事？
我之前看到某平台去年给骑手新上的商业保险，宣传页上写着“全面保障骑手职业健康”，仔细翻条款才发现，呼吸道相关的保障最多赔五万，而且要求必须确诊为尘肺病一期以上才能申请。
五万。
老陈现在光检查费就花了三万多。
昨天刷到老陈的朋友圈，他发了张老家院子里的橘子树，配了一行字：等橘子熟了，病就该好了。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。
我们总说法律要跟上社会的脚步，但是脚步太慢了。慢到老陈的肺已经纤维化了，慢到他的看病钱已经花了一半了，我们还在讨论“新业态从业者算不算职业病的覆盖对象”。
等讨论出结果的时候，说不定老陈的肺已经全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