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在郑州管城区的网约车司机公益驿站碰着张哥的时候，他正把座椅往后调到最大角度，脖子上套着个磨起球的自发热围脖，手里攥着一沓卷边的CT片子。
他说最近开3小时就得停在路边应急车道上揉脖子，有时候右手麻到连手机支架都按不动，上周送一个乘客到高铁站，半路突然手抽了一下，差点蹭到旁边的护栏，吓出一身冷汗。
连“职业病”的认定门槛，都摸不到边
他之前以为自己这毛病，开网约车开出来的，总能算个职业病，要点赔偿吧？结果跑了两趟市职业病防治院，人家工作人员翻了翻他的材料，直接给他泼了冷水。
首先，现行有效的法定职业病目录，还是2013年发布的版本，整整十年没动过。里面和肌肉骨骼相关的，只有手臂振动病、减压病这类有明确职业危害源的病，普通的颈椎病、腰椎间盘突出，根本不在名录里。
其次，他连最基本的申请材料都凑不齐。职业病诊断要求提供明确的职业危害接触史，还有岗前、岗中的职业健康检查记录——他和第三方外包公司签的合同，人家连个职业危害告知书都没给过他，更别说每年安排体检了。
然后他问工作人员，那我这毛病总不能是自己凭空得的吧？人家也无奈，说现在每天来问的网约车司机、外卖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，都是累出的颈椎、腰椎毛病，可规则就是规则，不在目录里，我们连诊断申请都没法收。
真的太亏了。
你想啊，他每天坐12个小时，腰和脖子僵得像块石板，平台的算法还在不停催他“您已偏离最优路线，超时将扣取服务分”，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得挤着来，这病不是工作熬出来的是什么？
那些藏在霸王合同里的“免责条款”，早就把路堵死了
张哥后来又找了个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咨询，人家翻了他的劳务合同，指着最后一页那行小字给他看：乙方自愿承担劳动过程中的所有健康风险，甲方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。
哦对，他当初签合同的时候，人家根本没让他仔细看，就说“所有司机都是这么签的，不签就不能注册跑车”，他急着赚钱，翻都没翻就签了名。
律师说，你现在要走人身损害赔偿的话，得证明你的病和工作有直接因果关系，还得证明公司没有给你提供必要的劳动保护——可你手里连个能证明你和公司有劳动关系的东西都没有，流水是平台打给第三方，第三方再扣完管理费打给你，连个社保都没给你交过。
说实话，张哥当时蹲在驿站的台阶上抽了三根烟，说“我跑了六年，每天比驴都累，现在脖子废了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？”
不过话说回来，也不是完全没先例。去年杭州有个跑了五年的网约车司机，也是腰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，连坐都坐不住，起诉了他签合同的外包公司，最后法院判了公司承担30%的责任——理由是公司没有给司机提供必要的劳动防护培训，也没有合理安排休息时间，属于未尽到劳动保护义务。
张哥听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了。他说“我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打官司啊，停一天车就少赚一天的钱，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。”
别等躺到病床上，才想起留好手里的证据
我之前也碰过做内容审核的小姑娘，每天要刷几百条暴力、低俗的视频，时间长了经常失眠、做噩梦，去医院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，找公司要赔偿，公司说“这是你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，和工作没关系”。
你看，现在的新职业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。算法逼着人连轴转的疲劳、对着屏幕十几个小时的视觉损伤、长期接触负面信息的心理创伤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职业危害，但现在的规则，还没接住这些疼。
职业病诊断赔偿和普通工伤的最大区别，是你得先拿到法定职业病的诊断证明，但在目录更新之前，普通人能做的，就是先把手里的证据攥紧了。
比如张哥现在已经开始做的：把近一年的跑车流水截图都存在云盘里，每次去医院的病历、CT片子都按时间整理好，甚至连平台给他发的“超时提醒”“服务分扣减”的截图，都存了满满一个文件夹。
他说反正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，先存着呗，万一以后目录更新了，万一哪天能用上呢？
对了，上个月卫健委刚发了通知，正在公开征求新的职业病分类目录的调整意见，里面已经提到要把新业态从业者的肌肉骨骼疾病、心理创伤纳入调研范围。
你看，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。那些跑在路上的人，那些对着屏幕熬到凌晨的人，他们身上的疼，总会被看见的。
下次跑车的时候，记得每隔两小时停下来伸个懒腰，别等疼到握不住方向盘了，才想起照顾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