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宇宙虚拟空间侵权:老陈在虚拟世界里盖的夫子庙,一夜之间被人复制到了隔壁

凌晨两点,老陈把头显从脸上薅下来。额头上勒出一圈红印子,像被皮筋弹过。

他没骂人。就是有点懵。

那个国产元宇宙平台他逛了快三年,头一回看见有人把夫子庙搬走了。不对——没搬走,是复制。一模一样的大照壁,一模一样的泮池,连他随手搁在东南角那把塑料小板凳都在。坐标往东挪了三百米,挪到隔壁那块他当初嫌贵、没咬牙买下的地皮上。

那块地现在的主人,ID叫“快活林批发”。

说实话,老陈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。是——“哎,这孙子还挺会挑。”

元宇宙虚拟场景中式古建筑数字复刻截图
元宇宙虚拟场景中式古建筑数字复刻截图

那块地我花了两万三,凭什么你把我的房子搬过去

老陈,52岁,南京城南人。在剪子巷口开了二十年照相馆,2021年那阵子生意黄了,扛着相机改行。改什么?给人做虚拟空间景观。

听着玄乎,其实很土。就是在平台里一块块拼方块,拼成园林、拼成老宅子、拼成中山陵的台阶。一单三五百,碰上豪爽的主儿能给到一千。他做的“夫子庙大雪图”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一件,前后花了四个月。为了把乌衣巷那几道砖缝还原出来,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专门跑实地去拍了三百多张照片,还给瓦当拍了特写。冻得鼻涕直流。

然后现在,一模一样的瓦当,出现在隔壁。

他先去点了举报。平台的客服回复得飞快——一串自动弹出来的话术:“经核查,该场景使用了系统公共素材,不构成侵权。”

老陈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
系统公共素材。哦。意思是我搬砖搬了四个月,你跟我说砖是你家的?

他又申诉了两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人工客服终于露头了,说话软一点:“先生,建筑蓝图相似,目前平台规则里没有对应的条款,我们只能做下架处理,但对方可以再次上传。”

翻译一下就是:我管不了。

老陈那天晚上在家庭群里发了句“南京话讲这个叫‘拆烂污’”,然后翻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做知识产权的小律所。姓吴,三十出头,接电话的时候还挺客气,听到一半说:“陈老师您先别急,我……这个我得去查查。”

查了三天。吴律师回电话,第一句是:“这个案子最麻烦的不是侵不侵权,是在哪个法院立案。”

被告在福建。原告在南京。那块虚拟地皮,服务器托管在张家口。

你懂那种感觉吧?就是你想找个人讲理,结果发现人站在三个省的交叉点上,你连该敲谁家的门都不知道。

元宇宙虚拟地产地皮边界纠纷示意图
元宇宙虚拟地产地皮边界纠纷示意图

隔着头显被“摸”了一下,这算不算事

小顾的事,比老陈早半年。

26岁,做新媒体的,去年冬天刚买了头显,图个新鲜。有一回她在个虚拟酒馆里跟人聊天,对面一个陌生账号忽然凑到跟前,手直接往她胸口伸。她下意识往后退,退了三次,对方跟了三次。

她当场把录屏存下来,第二天跑去派出所。

这事我后来陪她去过一趟。民警很年轻,态度也挺好,但他挠着头说了一句:“这个……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吧?”

小顾当时就哽住了。

没有实际伤害。

是,皮肤上确实没有伤口。可她那天晚上是睁着眼到天亮的。她说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知道那只是个方块人,明知道手柄在自己手里,可当那个虚拟的手指穿过她的虚拟身体时,她整个人是被钉在原地的。真的动不了。像小时候做噩梦,梦见有人进屋,就是喊不出来。

平台的处罚是:封号七天。

七天。

小顾跟我说,她不是想让人坐牢。她就是想看见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规则,告诉她——“这件事,在这里,是不被允许的。”

就这么简单。可这行字,目前还没写出来。

规则是一边摔跤一边长出来的

我认识几个蹲在这条线上的律师,基本都在干同一件事:拿着旧法条去套新场景,然后发现套不进去,再回来自己拆一遍。

《民法典》第127条就一句话:法律对数据、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,依照其规定。

一句话,一个口子。后面的内容,得靠一个个真实的人去撞。

杭州互联网法院这几年啃了不少这类骨头,从数据权属到NFT数字藏品,判词写得很费劲,因为很多概念在法条里根本没定义。什么叫“虚拟财产”?账号算不算?一块地皮算不算?他拼了四个月的那堵照壁,是作品,还是素材的排列组合?

吴律师后来跟我讲,他最后是按“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加不正当竞争”这个路子去立的案。绕了一大圈,用的是离得最近的那把钥匙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,烟灰掉在卷宗上也不管。

“其实我们这行现在有点像当年处理网络购物纠纷,”他说,“一开始也是没人知道怎么判,判着判着,规矩就出来了。”

对。规矩是判出来的,也是吵出来的、被封号封出来的、被半夜的录屏逼出来的。

老陈那个案子现在还没结。他把“快活林批发”告了,对方在庭上说,自己也委屈——他以为虚拟空间里的东西都是可以随便抄的,就像以前互联网上的图片,“你发出来不就是给大家用的吗”。

他不是坏,他就是真的不知道。

这大概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不是有人故意作恶,是一大片人还活在“这里没有规则”的惯性里。

虚拟形象数字分身被复制侵权取证录屏截图
虚拟形象数字分身被复制侵权取证录屏截图

他现在给每栋虚拟建筑都刻了个暗号

他现在给每栋虚拟建筑都刻了个暗号
他现在给每栋虚拟建筑都刻了个暗号

上个月我又去剪子巷找老陈。

他给我看他的新习惯——每一栋他拼出来的建筑,他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留一块砖,砖上刻一行小字:“城南老陈手作”。有时候刻在屋檐背面,有时候刻在假山底下,专门挑别人不注意的地方。

“留个记号,”他说,“万一下回又被人搬走了,我好歹拿得出证据。”

我说这个不算法律上的防御手段吧。他笑笑:“法律那是你们的事,我先留个心安。”

那天下午,他带我逛他新做的一片虚拟街区。走到一半停下来,指着屏幕里一个正在拍照的小孩——现实中是个戴红领巾的初中生,头显太大,把眼睛都罩住了——那孩子在他的宅子门口站了快十分钟,一直在调角度。

老陈看着,忽然说:“哎,算了。”

“算什么?”

“气也消了大半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不是被抄。我怕的是没人来。”

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。

后来他回家了,路上给我发了条微信,就一句话:“吴律师说,这个案子大概要打到明年。”

我回他:慢慢来。

他说:慢慢来。反正我地皮买的是永久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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