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电话铃。
吓我一跳。
接起来,是老陈的声音,哑得像砂纸磨过,说,小律师,我求求你,能不能帮帮我,我儿子没了,那笔工钱,我得要回来。
我和老陈熟,住同一个老小区,他在门口摆摊卖水产二十年,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鱼腥味,我常去他那买鲫鱼煲汤。我说明天一早你到我铺子来,带好所有东西,我等你。
皱巴巴的工资条躺在行李箱夹层
第二天一早,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,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,拉链头都掉了,用绳子系着。他抖了半天,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。

就是这张,我儿子手写的。老板欠了三十六万,是整整两年的工钱加工伤赔偿。
我摸了摸那张纸,边缘磨得快成纸浆了,上面的圆珠笔印还清晰——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,数字描了三遍。老陈说,儿子去泰国帮国内老板修水电站,脚手架塌了,人直接从十几米掉下来,当场没了。老板赔了十万丧葬费,剩下的三十六万打了白条,转头就跑回泰国躲着,说有本事你来泰国找我要钱啊。
说实话,那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棘手。人都跑国外了,你能怎么办?跑去泰国打官司?老陈连护照都没办过,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够来回机票,更别说律师费了。
老陈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凳子上,头埋得很低,说我儿媳妇怀着孙子呢,这钱是我儿子拿命换的,我要不回来,我没脸见我那未出世的孙子,也没脸见我那哭瞎半只眼的老婆子。
我翻了半天法条,突然看到那四个字——司法协助条约。
原来冷条文也能暖透普通人的心
很多人一听到司法协助条约,第一反应都是什么?抓外逃贪官啊,缴毒犯赃款啊,都是天大的案子,轮不到我们这种卖鱼卖菜的普通人。我以前也这么想。

不过话说回来,翻完条约我才反应过来,人家条约写得明明白白,不光是刑事案件,民商事案件也能申请协助。文书送不到?可以让对方国家的法院帮你送。证据拿不到?可以让对方帮你调。判决拿到了要执行?只要对方有资产,也能申请协助执行。
我跟老陈说,咱们试试,不用你跑去泰国,所有手续我们在国内办。
老陈当时眼睛就亮了,手蹭着裤子说,真的?不用我给钱找人托关系?我笑了,说不用,按流程走就行。
哪知道中间还是卡了一下。老板在泰国那边说,他根本不承认我儿子是他工人,说那张白条是伪造的。我们要拿证据,就得调工地的考勤记录,那记录存放在泰国的工程管理部门,我们自己拿不到啊。
这时候就轮到司法协助条约上场了。我们向当地高院提交了申请,说明情况,按照条约走了协作程序,没过三个月,泰国那边居然真的把考勤记录调出来给我们了——上面清清楚楚有老陈儿子的签名,和工资条上的笔迹对得上。
铁证面前,老板没话讲了。我们国内法院判了老陈胜诉,接下来就是执行对方在泰国的一处房产,还是走司法协助程序,对方乖乖把钱打了过来。
钱到账那天,老陈送了我半筐大闸蟹

前前后后,一共等了十一个月。
老陈那天跑到我铺子,手里攥着银行短信,手都在抖,说全到了,三十六万,一分不少。说完蹲在地上就哭,哭得像个小孩,周边买糖水的人都过来劝,我站在旁边,鼻子也酸。
当天傍晚,老陈扛了半筐阳澄湖大闸蟹过来,都是带黄的母蟹,草绳绑得整整齐齐,硬塞给我。我不收,他急了,说你要是不收,我就把这筐蟹倒你门口,你这小铺子我天天来坐,我以为这钱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,我都做好把房子卖了去泰国找他拼命的准备了。
我收下了,煮了两只,鲜得掉眉毛。
你说,司法协助条约是什么?不就是写在厚厚的法律全书里的几页纸吗?干巴巴的,没几个人会去翻它。可轮到你头上了,它就是能救命的路啊。隔着万水千山的国境线,普通人连方向都摸不清,可这条约给你架了一座桥,走过去,就能拿到你应得的东西。
昨天我下班,还看见老陈在小区门口摆摊,吆喝着卖梭子蟹,声音比谁都大,老婆子坐在旁边帮他收钱,脸上笑开了花。阳光落下来,落在他们装钱的塑料盒子上,亮闪闪的。
法律从来都不是只有法庭上的唇枪舌剑,也不是只有高高的法典。它也走街串巷,也会落在卖水产老陈的行李箱夹层里,落在普通人的柴米油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