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07 08:22:04 分类:法理精研
三伏天的村口茶摊,竹椅晒得发烫,我端着搪瓷缸子刚抿了一口粗茶,影子就挡在了我面前。
是老陈。
脚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海泥,裤脚卷到膝盖,皱巴巴的蛇皮袋攥在手里,指节都泛白。他嗫嚅了半天,才把袋子打开,倒出一堆揉得快成纸浆的单据,最上面压着一张磨得起毛的硬纸。
茶摊进来个带盐味的人
说实话,我认识老陈快二十年了。他这辈子就守着一艘木船在近海打转,养大了儿子,供出了一个大学生,攒下的钱全给儿子在市区交了首付。前两年老伴摔了,膝盖坏了,等着做手术,他本来打算再干两年凑手术费,哪想到出了这档子事。
他掏出来的这张纸,就是他家那艘木船的渔业捕捞许可,有效期五年,去年刚续的,章印还清晰得很。可就是这张合法的证,给他惹了五万块的罚款,船还扣在码头快一个月了。
近海渔业捕捞许可证正本实物照片
我翻了翻他带来的处罚通知书,一下子就明白哪里出问题了。
老陈把船借给他远房侄子了。
侄子去年从安徽老家过来,没本钱买船,知道老陈膝盖不好开不了船,就找上门,说借船出海,渔获分老陈三成,相当于给老陈分红。老陈一想,船停在码头也是风吹雨淋,烂得更快,平白多一份收入给老伴凑手术费,哪有不同意的道理?
他当时还拍着胸脯跟侄子说,放心开,证齐全,不会有事。
哪想到刚出海第三天,就撞上了例行执法检查。
谁能想到一张纸卡还有这么多讲究
老陈到现在都想不通,我自己的船,自己办的证,我让我侄子开,怎么就成了非法捕捞了?
他坐在茶摊的小矮凳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烟雾绕着他的脸转,我都能看见他眼睛红得要滴血。“我又没卖证,就是借船给他用用,怎么就违法了呢?”
这话说出来,好多旁边喝茶的老渔民也跟着附和,说对啊,我们村好多都是这么干的,自家证自家船,借给亲戚开怎么了?
我叹了口气,给他们掰扯。咱们国家的渔业法写得明明白白,渔业捕捞许可不得转借、出租,更不能以其他方式非法转让,这张证是给特定的人、特定的船发的,作业区域、作业类型、作业时间全是定死的,人换了,本质上就是无证捕捞。
中国近海渔政执法检查现场照片
你想啊,如果许可能随便借,那禁渔期是不是随便找个有证的就能出海?电鱼的不法分子是不是随便借张证就能瞒天过海?这规矩不是卡老百姓的,是给咱们留着饭碗的对吧?要是都乱来了,近海的鱼打光了,咱们后代喝西北风去?
话是这么说,可老陈的五万块罚款,真的是要了他的老命。那是他攒了两年,一斤虾一斤鱼卖出来的钱,全是带着海水咸味的血汗钱。
不过话说回来,法律也不是死的。我陪着老陈跑了两趟渔政部门,把情况说清楚,老陈确实是第一次违法,不懂法,也不是故意转让牟利,家庭情况也确实困难,最后按照行政处罚的裁量规则,把罚款改成了一万,侄子也凑了五千,老陈掏了五千,船总算是开回来了。
屋檐下的法律,从来不是摆着看的
屋檐下的法律,从来不是摆着看的
现在过去快大半年了吧,我昨天又在茶摊碰见老陈。他比之前胖了点,脸色也好看多了,老伴的手术做得顺利,已经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转了。那艘木船现在停在码头,老陈给它刷了一遍新的红漆,船舷上用白漆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此船不借。
我问他现在打算怎么办,他说打算把船卖了,跟着儿子去市区住,帮着带带孙子,偶尔回来看看海。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一大袋晒好的虾干,咸香得很,说是自己上周跟着侄子出海,帮着捡渔获带回来的,现在侄子自己办了小额度贷款,买了条小船,也自己办了渔业捕捞许可,合规得很。
说实话,我干了这么多年法律,见了太多案子,大多都是像老陈这样的普通人,不是故意要违法,就是真的不知道规矩在哪。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也看不懂法条里弯弯绕绕的表述,他们只知道过日子,讨生活,一日三餐,养老人养孩子。
法律哪是写在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字啊。它就是老陈船舷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是茶摊边满是烟味的讨论,是凑罚款的时候亲戚邻居你五百我一千凑出来的热气,是蹭着海风带着咸味儿,实实在在走过咱们家家户户屋檐的东西。
就像这袋虾干,你吃一口,就知道是近海刚捞上来的,鲜得很。规矩也一样,你懂了,守了,它就是给你饭碗兜底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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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村口老陈的木船:一张渔业捕捞许可惹的风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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