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涧边的两户人家: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水资源取用权

上周三深夜快十二点,我刚把泡脚的水倒了,手机就响了。

是山脚下茶摊的老陈。声音哑得像被山风刮了半宿,说阿明跟老周在引水渠边上吵起来了,都拿了锄头,差点把渠给刨了。我赶紧抓了件外套往山上跑。

夜路黑。山风裹着茶树叶的味道往脖子里钻。我当时就想,为了点水至于吗?

半亩茶田的引水渠,扯出来的不是水,是攒了三年的气



到渠边的时候,俩人已经被老陈拉住了。阿明的领口被扯歪了,裤腿上全是泥,看见我来,嘴一撇,像个受了委屈的半大孩子。

三年前他承包山脚下那二十亩老茶树的时候,连地块上的杂草都没仔细数过,只凭着老村长一句“山涧的水够你浇一辈子茶”,就把准备给儿子凑婚房的二十万砸进去,铺了三公里的黑色PE管,从最远的山凹把山泉水引到茶田的蓄水池里。那时候他算得清楚,明前茶的收购价是鲜叶八十块一斤,只要水跟得上,三年就能回本。

结果去年春茶刚冒芽,天连旱了四十天。蓄水池的水位一天掉十公分,他半夜起来查管子,才发现主渠上被人接了个粗粗的三通,大半的水都顺着新铺的白管子,流去了山另一边老周家的养鸡场。

老周的理由也硬:“这山涧的水是老天爷落的,我在这山脚下住了六十年,我接一点去给鸡降温,还要跟你打招呼?”

阿明气得手抖。去年的明前茶因为旱得抽不出芽,鲜叶收购价掉了三成,算下来亏了快八万。他蹲在茶地里抽了半包烟,找老周说了三回,每回都被顶回来。

南方茶山山涧引水渠实拍
南方茶山山涧引水渠实拍


说实话,我当时站在渠边看着哗哗流的水,第一反应是好多人对这事的认知,真的太浅了。总觉得山里面的水、河沟里的水,谁离得近谁就能用,哪知道这里面藏着水资源取用权的边界。

老周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——农村家里接个管子浇个门口的菜,夏天冲个凉,这种零星的生活取水,根本没人管你。可他的养鸡场养了八千只鸡,要给鸡舍装喷淋降温,要给自动饮喂系统供水,一年取的水够大半个村的生活用水量,这早就不是“用点水”的范畴了。

皱巴巴的取水收据,比多少吵架的狠话都管用



第二天我顺着山路去阿明家。他蹲在堂屋的地上翻抽屉,翻了半天,抱出来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纸。

是他当年去镇水利站办的取水登记证。还有每年交水资源费的收据。

纸边都被茶渍浸得发褐,有的地方还破了洞。我翻了翻,登记证上写得明明白白:取水位置是山凹那处主渠的进水口,年取水量两万一千方,主要用途是茶园灌溉,有效期是五年。

阿明搓着手笑,说当年办这个的时候,他还觉得麻烦。水利站的小同志追着他说,你搞规模化种植,最好把取水手续落了,免得以后扯皮。他当时跑了两趟镇里,填了一堆表,心里还犯嘀咕,说我取点山泉水浇茶,怎么还要交钱。现在想想,亏了当时多跑了那两趟。

我把那叠纸摊在桌子上的时候,老周拎着他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进来了。缸子上还印着1998年公社发的“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。他往门槛上一坐,语气软了大半。

他说去年夏天的天太热了,鸡舍里的温度快四十度,鸡都热得瘫在地上,一天死个二三十只。他找了水利站的人问,说办取水许可要写申请,要做简单的水资源论证,流程得走俩月。他当时急得火上房,就想着先接个管子用上,等凉快了再补手续。结果一忙就忙到现在,把这事给忘了。

农村取水许可证纸质版实拍
农村取水许可证纸质版实拍


我给他俩掰扯最基本的规矩: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,不是村集体的,更不是哪户人家院子里的。你有取水许可制度托着,你在许可范围内取的水,别人不能随便挤占;你没办手续就私自接管子引生产用水,说破天也不占理。

老周听得头一点一点的。他说之前真不知道还有这个讲究,以为山高皇帝远,接个管子没人管。

渠边的协商,从来不是谁赢谁输的零和游戏



下午太阳斜下来的时候,我们仨顺着渠边往上走。拿个尺子量了量渠里的流量,算下来,阿明茶田需要的灌溉水量,大概占总流量的六成。剩下的四成,本来就是顺着渠流去山下的农田的,之前都被老周的三通给截走了。

我给俩老头出主意:就在主渠上砌个简易的分水口,装个可以调高度的木板。阿明的那六成水,专门引去他的蓄水池,别人碰不了;剩下的四成富余水,就引去老周的养鸡场。老周那边赶紧把取水许可的材料交上去,现在对小规模畜禽养殖的取水申请,流程已经简化了,一周就能批下来,不用等俩月。

谈完的时候,太阳都快落到山后面了。

阿明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包刚炒的春茶,塞给老周,说去年的茶因为旱,品质不好,等今年水顺了,给你留两罐最好的明前茶,给你家孙子当零嘴。老周也不好意思,从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泡好的野菊花茶,递到我手里,说之前以为你们搞法律的都是坐办公室念条文的,没想到还能上山来给我们扯这些实在的。

我喝了一口那菊花茶,苦得皱眉头,回味倒是甜的。

说实话,我在这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,最烦的就是一上来就说“法律不近人情”的人。哪有什么不近人情的法律?好多时候就是大家对最基本的规则没概念——你觉得山涧的水是老天爷给的,谁都能用,可你真要把取水当成生产的一部分的时候,不把手续落下来,哪天跟邻居抢水抢红了脸,你连个说理的凭据都没有。

上个月在茶摊碰到那个开山居民宿的老板,也是因为直接引山泉水给客人用,没办取水许可,被水利部门提醒整改。他当时还拍桌子说“我用点山泉水怎么了,又不是把水舀走卖钱”,结果算下来,他一年取的水够大半个村的人用的。不办手续,真的是违法的。

风刮过茶林的时候,渠里的水哗哗响。我顺着山路往回走,裤腿上沾了好多鬼针草的籽,拍了半天都拍不掉。

其实山里面的水从山尖流下来,本来就是要滋养山脚下的人的。只是走的路得有个规矩,不然你拦一段我堵一段,最后谁都喝不上干净的水。

这哪是冷冰冰的规则啊。这是隔壁人家的日子,是茶田里冒的芽,是鸡舍里跑的鸡,是流过屋檐下的,实实在在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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