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，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甲方第七版的合同修改意见，后槽牙咬得快碎了。
手边的保温杯里，枸杞泡了三天，都泡成透明的了。旁边堆着昨天没扔的黄焖鸡米饭外卖盒，打印到一半卡纸的判决书还卷着边，压在三摞没归档的卷宗最上面。
之前我们写的是“乙方仅可在授权范围内为完成本次配送服务使用用户数据”。
他们把“仅”字删了。
后面加了个括号：（可用于后续商业合作）。
我靠。
别拿“用户点头了”当挡箭牌，上次那个外卖客户的事我还记着
去年冬天接的那个本地外卖平台的客户，老板拍着胸脯说我们所有用户数据都是用户注册时勾了同意的，绝对没问题。
结果呢？
他们把三年前攒的十万条用户手机号、地址、消费记录，打包卖给了本地的生鲜团购，收了八十万。
我当时翻他们的注册协议，那字小得跟蚂蚁似的，勾选框默认是打勾的，你要是不点进去看那个三千多字的隐私协议，根本不知道你勾的那个同意，涵盖了你订餐时给骑手留的手机号，还包括平台可以把你的消费记录推给任何跟他们有合作的第三方。
客户当时还跟我拍桌子，说“大家都这么干啊，怎么就我出事了”。
后来开庭的时候，法官根本没跟他扯那些行业惯例，直接就点了：数据权益的核心根本不是你有没有拿到数据，是你拿这个数据干嘛的时候，有没有经过用户的单独、明确的授权。你那个默认勾选的概括性同意，根本覆盖不了“把用户数据卖给第三方做营销”这种完全超出最初注册目的的用途。
最后判了赔五十万。
我当时在法院楼下的便利店啃热包子，老板给我发微信说“这点事怎么还要赔这么多”，我差点把包子馅喷屏幕上。
合同里少一个字，能把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干碎
说回今天这个甲方。
做同城跑腿的，之前要跟我们客户的社区团购平台合作，本来谈的好好的：我们作为数据提供方，只给他们派单需要的用户手机号、收货地址，其他的一概不能用。
结果他们改的那个“可关联使用”是什么意思？
就是说他们拿到这些数据之后，可以跟自己平台上的用户画像做匹配——比如你经常在我们这买母婴用品，他们就把你的手机号拉过去，给你推他们的产后修复广告、小儿推拿活动。
这根本就是超出了原来的合作目的啊。
我当时给甲方的对接人发微信，打了删删了打，最后发出去的那句是“姐，这个真不行，我们不能把数据权益让渡给你做超出合作范围的用途”。
对方回了个表情包，配文是“哎呀，就是个格式条款而已，大家都这么写的，你们法务就是太谨慎了”。
谨慎？
我上次见那个做电商的客户，就是因为合同里少写了个“仅”字，把用户的浏览记录共享给了广告联盟，最后赔了两百多万，现在还在找我咨询怎么上诉呢。
我盯着那个表情包，后槽牙又开始疼。
别觉得数据权益是大公司的事，你小生意攒的客户名单也可能踩雷
上个月接的那个开美甲店的小姑娘，二十出头，扎着高马尾，来的时候还拎了一盒刚做的草莓大福。
她说自己攒了两年的客户微信，一共三千多个人，想把这些客户的消费记录、美甲偏好整理成个表格，卖给旁边开美容院的闺蜜，收两万块钱。
找我的时候她还特别开心，说“姐，我这都是我自己一个个聊出来的客户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对吧？”
我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冰美式洒在键盘上。
跟她掰扯了快半小时，她才搞明白：你以为你跟客户聊过天，记过她喜欢做什么款式的指甲，这些数据就全是你的？根本不是。
用户作为个人信息的所有者，对自己的消费记录、联系方式这些数据是有控制权的。你就算是自己一个个加的微信，你要把她的消费记录卖给第三方，你也得提前挨个问一句，“姐，我把你的消费偏好推给旁边的美容院，给你算个优惠行不行”。
不然你就算是侵了人家的个人信息权益，要是被哪个较真的用户举报了，市场监管局过来罚你个几万块，比你那两万块的卖数据钱贵多了。
她当时听完，哦了一声，把手里的草莓大福往我这边推了推，说“我还以为这跟我记在小本子上的客户名单一样呢，想给谁看就给谁看”。
昨天晚上十点多，领导在部门群里@我，问那个跟甲方的合同，“那个修改的条款没问题吧？我都答应人家了”。
我当时盯着电脑屏幕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，回了一句“有问题，这个字不能删，删了我们要担责任的”。
领导过了十分钟回了个“你看着办，别影响合作”。
我看着那个消息，喝了一口刚换的新枸杞水，一点甜味都没有。
旁边的打印机又卡纸了，我伸手去扯，把纸扯破了，碎纸飘在我那堆没归档的卷宗上，跟下雪似的。
现在我还在跟那个甲方的对接人掰扯那个删掉的“仅”字。
刚打印出来的新的合同条款，我用红笔把那个删掉的字又加上了，旁边写了个括号：少一个字，多赔几十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