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第三下。
我工位上的黄焖鸡外卖盒还没扔，汤面上凝着半透明的油花，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发白发胀，跟我三天没睡的眼睛一个德行。
微信弹了十七条未读，前十六条是网约车司机张哥的60秒语音方阵，最后一条是老板在部门群@我：“上周那个打架的案子，你整理的正当防卫要件发我下？”
我见过最蠢的正当防卫主张，是把「还手」当「防卫」
张哥的事儿我上周就摸了个大概。
开晚班网约车的，拉了个喝了酒的乘客，因为绕路的事儿吵起来，乘客先扇了他一耳光。
哦不对，是扇完之后，还指着他鼻子骂了三分钟，见张哥没吭声，转身上车要走。
张哥憋不住了，推开车门下去把人按在引擎盖上，一拳怼在对方鼻梁上，后来又补了两脚。
现在乘客鼻梁骨折，鉴定轻伤二级，张哥被派出所叫去做了两次笔录，转头就找过来，拍着桌子喊“我这是正当防卫！他先动手的！”
我当时翻着张哥拍给我的笔录照片，指尖沾了点外卖盒漏出来的油，盯着那行“被害人扇完耳光后后退两步，双手离开被告人身体”的字，差点把保温杯里的胖大海喷出来。
别再拿「谁先动手谁全责」的破说法糊弄人了。
正当防卫的核心从来不是「谁先碰谁」，是「你有没有在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」。
乘客扇完那巴掌，已经往后退了，手都放下来了，骂归骂，没再掏东西也没再凑上来打——这时候的侵害已经停了啊。
你上去追着打，那叫互殴，叫故意伤害，不叫防卫。
张哥在语音里喊得嗓门都劈了：“那他骂我啊！骂我不算侵害？我家老人他都骂了！”
我对着微信输入框删了八遍，最后只敢发一句：“哥，骂真不算，除非他掏刀了。”
别信网上吹的「无限防卫权」，我翻了二十七份判决书才摸透的边界
上次刷短视频，刷到个博主拍着桌子喊“只要对方先动手，你往死里打都没事，这叫无限防卫权！”
我当时正在啃外卖，差点把米饭粒吸进气管里。
放屁。
真当无限防卫权是菜市场的免费葱，谁都能薅一把？
去年同事接了个保安捅外卖员的案子，保安说外卖员闯岗还推了他，他这是无限防卫，结果法院判了故意伤害，赔了快二十万。
我上周帮老板整理类案，翻了二十七份近三年的正当防卫不成立的判决，熬到凌晨一点。
那些判决书里的当事人，十有八九都是看了昆山龙哥的案子，就觉得“只要对方先动手，我打死他都不用赔”。
可没人跟他们说，无限防卫权只适用于「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」——得是真的要你命的那种，不是扇你一耳光、推你一把就算。
我翻到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看见有个当事人把对方骂他的截图当证据交上去，说“他侮辱我，我这是防卫我的人格权”，我当时真的想隔着屏幕给他一巴掌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我上周跟楼下保安吵架，他推了我一把，说我电动车停的地方不对。
我那时候脚都抬起来了，差点踹回去——
硬生生收回来了。
毕竟刚翻完二十七份判决，真踹了，我现在就得给自己写辩护词。
真正能被认定的正当防卫，从来都不是「打回去」
去年接的那个小姑娘的案子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租房子的，前男友喝多了闯进来，拽着她头发往墙上撞，她挣扎的时候摸到桌上的水果刀，划了对方胳膊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立刻把刀扔在地上，缩到墙角打110，警察来的时候她还在哭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最后派出所直接认定正当防卫，一点责任都没让她担。
你看，这才是真的能被法院认可的正当防卫——
得是在制止侵害的必要限度内的动作，而且侵害一停，你就得立刻停手，立刻报警。
不是你把人按地上锤到起不来，还拍个视频发朋友圈说“爷今天教训了个傻逼”。
张哥就干了这事儿。
他打完人，还拍了个视频，把对方的脸拍得清清楚楚，配文是“碰到个傻逼，给大家提个醒”。
我当时看见这个视频，差点把保温杯摔了。
你这不是给自己找正当防卫的证据，是给检察院送故意伤害的证据啊哥！
我跟他说，你要是打完第一拳，看见人倒了，立刻打110，说“我被人打了，现在在XX地方”，说不定还能争取个防卫过当，少赔点钱。
你倒好，踩两脚发朋友圈，这不纯纯往枪口上撞吗？
哦对，上周老板还找我，说能不能把正当防卫的要件写进公司的员工手册里，说万一以后员工跟客户打架能用。
我当时盯着他的发际线，差点笑出来。
你员工手册还想大过法律？真出了事，法官看的是监控，是笔录，是你有没有在侵害停止之后继续动手，不是你公司写的“员工可以正当防卫客户”。
现在是下午四点。
日光灯管不闪了。
微信又弹出来张哥的新语音，开头是“律师啊，我刚才跟那个乘客又吵起来了……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看着桌上堆的三摞没归档的卷宗，黄焖鸡的油花已经凝得发白，打印机卡了纸，我伸手扯了扯，扯出来半张印着“正当防卫不成立”的纸。
窗外的CBD楼群亮得晃眼，我喝了一口胖大海泡的水，苦得皱起脸。
算了。
先把卡的纸扯出来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