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1点47分。河西这栋楼的中央空调早停了,日光灯管还在响,滋滋的。我桌上三摞卷宗,左边那摞最上面是上个月的执行异议,右边那摞是劳动仲裁,中间那摞——算了,我忘了中间那摞是什么。外卖盒没扔,酸辣粉的汤凝了一层红油。保温杯里的枸杞泡烂了,像几个溺水的小尸体。
手机震了。十七条未读语音。全部来自同一个当事人,王姐。最后一条语音转文字只显示“李律师你听我说……”。我不是李律师,我是李律师的助理。工资六千五,工位挨着打印机。打印机刚才卡纸了,卡的是某公司的背景调查报告。那报告上有一行小字:“经查询,该员工存在犯罪记录。”

王姐的儿子,小周,2008年因为聚众斗殴判了缓刑。那时候他十七岁。现在他三十三,想跑网约车。平台审核不通过。他去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,派出所开了,但证明上备注了“有犯罪记录”。他问我:不是说有前科消灭制度吗?不是说未成年人封存吗?
他问我“前科消灭”是不是自动的,我差点把咖啡泼在键盘上

说实话,我第一反应是——哪来的前科消灭?谁跟你说的?
我国没有统一的前科消灭制度。这句话我打了三遍,又删了三遍。因为太冷。像手术室里的不锈钢。刑法第100条还搁那儿杵着:依法受过刑事处罚的人,在入伍、就业的时候,应当如实向有关单位报告自己曾受过刑事处罚,不得隐瞒。当然,这条有个但书——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,免除报告义务。可免除报告不等于记录消失。记录还在。封存了,但还在。
刑事诉讼法第286条,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。封存什么意思?不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。但有个口子:司法机关办案需要,或者有关单位根据国家规定查询。国家规定?哪些国家规定?保安服务管理条例、网约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、教师法、公务员法……一长串。
小周就是被这个口子卡住的。网约车平台说,我们有国家规定。我查了《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第十四条,从事网约车服务的驾驶员,应当无暴力犯罪记录。聚众斗殴,暴力犯罪。他十七岁,缓刑。记录封存了,但平台能查到吗?理论上不能。可实务中,有些地方公安机关在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时,会把封存的记录以“内部备注”方式给用人单位。你找谁说理?
王姐的语音方阵又来了。我点开一条,背景音是公交车报站:新街口到了。她带着哭腔说:小周在家哭了三天,说自己这辈子完了。我回了一句:姐,别急,我查查。然后我就查到了现在。
第七版合同里多出的一个“可”字,和当事人的六十秒语音
说回那家背景调查公司。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,在“背景调查”条款里加了一个字。原句是“乙方应当对拟录用人员进行犯罪记录查询”。甲方改成“乙方可对拟录用人员进行犯罪记录查询”。
一个“可”字。你懂吧?法务血压直接拉满。可,就是可以查也可以不查。但甲方为什么要加?因为他们不想承担未查询的责任。可如果他们查了,查到前科,就可以不录用,并且把锅甩给“自主用工权”。
领导在群里@我:这个条款没问题吧?
我已经三天没睡好了。我盯着那个“可”字,像盯着一个微型黑洞。我回复:建议改为“应当”并明确查询范围。领导回:甲方不会同意的。我回:那就加一句,查询结果仅用于本招聘目的,不得留存。领导回:你先改一版。
改一版。第七版改第八版。第八版改第九版。我的凌晨两点,就是这个“可”字。而王姐的凌晨两点,是她儿子小周的未来。

我查了《公安机关办理犯罪记录查询工作规定》。2021年的。个人可以查询本人犯罪记录。单位可以查询,但需要符合法律法规关于从业禁止的规定。什么叫从业禁止?就是法律法规明确说了,有某类前科的人不能干某类工作。比如,因故意犯罪受过刑事处罚的,不能担任律师。因犯罪受过刑事处罚的,不能担任公务员。但网约车?部门规章。保安?行政法规。外卖?没有。可平台不管。平台用算法把你筛掉。你连申诉入口都找不到。
前科消灭制度为什么难产,不只是“给坏人洗白”那么简单

很多人一听前科消灭,第一反应:凭什么?犯了罪就该一辈子背着。我理解。真的。我见过强奸案被害人家属在法庭上喊,那种恨,不是法条能消解的。但前科消灭制度不是抹掉判决,不是假装没发生。它是给社会一个出口。给那些已经服完刑、不再危害社会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法理上,它有几个层次。第一,比例原则。刑罚已经执行完毕,再附加终身就业限制,是不是过度?第二,再社会化。一个人找不到工作,租不到房,开不了网约车,他怎么办?他只能回到原来的圈子。第三,隐私权与人格权。犯罪记录是敏感个人信息,永久公开或变相公开,合理吗?
可为什么难产?因为政审传统。因为行业主管部门喜欢“一刀切”。因为用人单位想降低风险。因为公众觉得“有前科就是危险”。也因为——说实话——立法机关担心被骂。谁提谁挨骂。你提“前科消灭”,网上立刻有人说“你替犯罪分子说话”。
但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已经是一个折中。封存不是消灭。封存只是把记录锁起来。钥匙还在。什么时候开?不知道。有些地方,政审一调就出来。小周就是这样。他十七岁的错,三十三岁还在还。
我有时候想,前科消灭制度如果真立法,应该怎么设计?分级。轻罪、过失犯罪、未成年人犯罪,经过一定考验期,可以申请消灭。重罪、暴力犯罪、性犯罪,排除。考验期内无新罪,履行赔偿义务,接受社区矫正。然后法院裁定。不是自动,不是无条件。但至少有一条路。
可这条路,现在没有。
我桌上那摞卷宗里,有一个类似的案子。当事人因为二十年前盗窃罪,被公司解雇。他来咨询,问能不能告公司就业歧视。我查了《就业促进法》,第三条,劳动者依法享有平等就业和自主择业的权利。但第三十条?用人单位招用人员,不得以是传染病病原携带者为由拒绝录用。没有说犯罪记录。所以很难。除非地方有规定。
南京有没有?我没找到。可能我检索能力不行。也可能就是没有。
凌晨2点40分。打印机又卡纸了。我走过去,打开盖板,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上面是某保安公司的招聘公告。第六条:应聘者须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。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有前科的一律不要。不是法律说的,是公司说的。可公司不会写在合同里。你会收到一条短信:感谢您应聘,我们已找到更合适的人选。
王姐又发来一条语音。这次只有十秒。她说:小周说他不想活了。
我盯着屏幕。打了几个字:姐,这个真不行。然后又删了。换成:姐,明天我帮你问问法律援助。其实我知道,法律援助也解决不了平台审核。但我得回。我是法务助理,不是立法者。我能做的,是把那个“可”字改掉,把“应当”写进去。虽然甲方大概率不接受。
不过话说回来,前科消灭制度,也许总有一天会来。不是因为谁善良。是因为社会需要。一个把几百万人永久推到边缘的社会,治安成本太高了。这个账,算得过来。但算账的人,不坐在我这个工位。他们坐在会议室,喝手冲咖啡,讨论“风险可控”。
我关掉电脑。走出写字楼。新街口的风灌进领口。手机又震了。领导:第九版改好了吗?我回:马上。然后我把那个“可”字,改成了“应当”。管他呢。至少今晚,我不想再看见那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