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9-07 01:17:55 分类：案例研讨
上个月和公益圈的朋友吃饭，听见了张阿姨的事。
全盲，退休快十年，平时靠着导盲杖能自己出门买菜。那天社区让她去地铁站旁边做免费体检，她揣着手机就去了。
进闸要刷健康码，必须本人刷脸。她女儿提前把健康码截图存在她手机相册里，说给人看就行，没人说必须刷脸啊。
她摸不到刷脸的摄像头位置，志愿者凑过来要拿她手机帮她操作，她往后缩了——前年她托人帮她办社保，个人信息转了三道手，半个月后天天收到针对残疾人的养老诈骗电话，她吓得半年不敢随便把手机给别人碰。
刷脸机前站了十七分钟的张阿姨
她就那么站着。
人流呼呼地从她身边擦过去，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。后来还是一个同样视障的路人路过，摸过来帮她找了位置，才进了站。
十七分钟。说长不长，但是足够把一个人所有的体面都磨掉。
地铁站入口刷脸核验健康码的视障人士
说实话，我听完这个事第一反应不是生气，是后怕。
我们天天说数字化便利，说无接触服务安全，但是从来没人想过，那些看不见屏幕、摸不到键盘的人，他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。张阿姨遇到的不是个例，是现在所有残疾人无障碍服务里，最尖锐的新冲突：数字化无障碍，到底是义务还是加分项？
今年新实施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法，明确写了提供公共服务的机构和场所，要为残疾人提供无障碍的信息服务。但是法条写得清楚，落到具体场景就全是模糊地带。
你说地铁站要做无障碍，我修了坡道，装了扶手，算不算做了？你说我没做数字化的，那我哪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？要不要每个闸机都留一个人工通道？要不要所有系统都适配读屏软件？出了问题谁担责？
义务写进了法条，谁来扛「兜底的锅」
去年有个挺轰动的案子，一个视障人士起诉某电商平台，说平台APP不兼容读屏软件，他连商品都搜不了，侵犯了他的无障碍权利。最后他赢了，平台也改了。
但是不过话说回来，全国多少个APP？多少个公共服务平台？总不能每个都要残疾人自己打官司告一遍，才有人改吧？
视障人士使用读屏软件操作智能手机
我前阵子接触过一个做互联网无障碍改造的工程师，他说，一个主流APP改一遍读屏适配，成本也就几十万，对大平台来说就是零花钱，但是没人愿意动。为什么？因为没有处罚啊。你不改，没人罚你，改了又看不到直接收益，那我干嘛花这个钱？
更有意思的是张阿姨遇到的那个冲突：要无障碍就得让别人帮忙操作个人信息，不让别人碰就用不了服务，这个死结怎么解？
现在我们讲个人信息保护，要求不能随便泄露个人信息，要求本人授权，但是对于残疾人来说，很多时候没有辅助就没法完成授权，这个中间的责任怎么划分？
志愿者帮忙刷脸，信息泄露了，算谁的？算志愿者？算地铁站？算张阿姨自己不该让别人帮忙？
现在没人说得清。法律也没写。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，倒霉的就是掉河里的人。
无障碍不是慈善，是法定权利
无障碍不是慈善，是法定权利
很多人一提到残疾人无障碍服务，第一反应就是「这是公益」「这是照顾特殊群体」，错了。这是他们本来就该有的权利。
就像你我修了马路要走，他们也要走；你我要线上挂号看病，他们也要挂；你我要进商场买东西，他们也要进。不能因为人数少，就把这群人直接从我们的公共空间里抹掉。
我之前看见有人说，现在无障碍做得不好，是因为没钱，是因为技术不够，扯淡。张阿姨那个地铁站，多开一个人工核验口，能花多少钱？无非就是多安排一个工作人员十分钟的事，难吗？不难啊。
就是没放在心上罢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出台已经是进步了，至少我们终于把残疾人无障碍服务这几个字，堂堂正正写进了法律里，不再是靠企业家做慈善、靠公益人士募捐才能推动的事。
现在就等着细则出来，等着监管动起来，等着那些把义务当福利的商家和机构知道：你不做，是违法的，是要受罚的。
昨天刷到一条短视频，一个全盲的女生自己去看电影，影院给她留了专门的位置，工作人员一路领着她进去，还给她做了语音讲解，她笑着说「原来我也能自己出来看电影」。
看完挺感慨的。
我们总说法律要进步，要跟上时代，其实法律的进步从来不是写几个字在纸上就完了，是要让每一个被落下的人，都能重新走回人群里，都能堂堂正正享受这个时代的便利，不用看别人脸色，不用磨自己的体面。
对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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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：被算法落下的人：残疾人无障碍服务的法律盲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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