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苹果砸中脑袋的外卖员，和对着阳台的AI摄像头
上个月在广州天河的一个建成快20年的老小区，送外卖的小张骑车进小区送单，刚停在三栋单元门门口，一个啃了一半的烂苹果从天上掉下来，正砸中他右脑。
路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晕了半小时，送医院一查，脑出血，开颅手术花了快十五万，后续康复还要大几十万。
这个小区半年里已经掉过三次东西：掉过不锈钢晾衣架，砸穿了一楼的雨棚；掉过半瓶喝剩的可乐，擦着小区阿姨的肩膀砸在地上；掉过一盆带刺的仙人球，落在儿童滑滑梯边上——这次终于砸伤人了。
业委会连夜开了会，全票通过要装AI高空抛物抓拍摄像头，直接对着三栋的每层阳台外沿，只要有东西掉下来，自动锁定楼层自动存图。
装摄像头的师傅刚架好设备，12楼的李姐拎着菜篮子冲下来，一脚踹掉了固定支架。
你自己看！你那摄像头是不是正对着我家阳台！我晒个睡衣内衣都拍得清清楚楚，这不是偷窥吗！
好好一件抓高空抛物的好事，当场就变成了两拨业主的骂战。一方说小张还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，你连个摄像头都容不下，太自私。另一方说我凭什么要拿自己的隐私换你的安全？真出了事，你赔我隐私吗？
法律留的空白，刚好卡在“公共利益”和“个人隐私”中间
我翻了最近一年各地的判例，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：过去十年打高空抛物致伤的官司，十场有八场是受害者告整栋楼业主，找不到肇事者就全楼连带赔偿。现在倒好，十场有六场是业主告物业，告摄像头侵犯隐私。
现在绝大多数小区装的高空抛物摄像头，都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上。
民法典写得很清楚，物业要尽到安全保障义务，没采取必要措施防止高空抛物的，要承担侵权责任。说白了，你不装摄像头，真出了事物业跑不了。可什么叫「必要措施」？装什么样的摄像头？拍到什么范围算合法？法律没说死。
去年上海有过一个现成的判例：业主起诉物业，说装的高空抛物摄像头正对着自家主卧窗户，日常出入一举一动都被拍了，要求拆掉。法院最后判物业侵权，强制拆除。理由很简单，就算是为了公共安全，也不能过度侵犯业主隐私。
广州这个小张的案子，现在就卡在这。摄像头因为李姐闹，已经停装半个月了，找不到肇事者，小张的医药费还是自己垫的。物业说我不装摄像头，就是我没尽义务，以后真出事我赔不起。李姐说你装摄像头拍我家阳台，就是侵权，你不挪位置我就告你，官司打到底我也不怕。
说实话，我上个月跟广州一个基层法官喝茶聊起这个事，他皱着眉头说，现在这种案子最头疼。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受害者，一边是没错分毫就要保护隐私的业主，哪头轻哪头重？法官自由裁量，说什么都有人挑理。
没人想当坏人，可规则为啥就不能痛快点？
我上周特意绕去那个小区看了看，三栋单元门入口贴了两张纸，一张是业委会印的倡议书，说小张家里条件不好，号召大家凑点医药费，下面已经零零散散写了好几百上千的捐款。另一张是李姐贴的联名信，反对物业装对着住户阳台的摄像头，说多数人的利益不能绑架少数人的权利，下面也签了二十多个名字。
两张纸刚好贴在一起，边边角角都叠着，看着特别扎心。
没人想当坏人。李姐说她也给小张捐了五百，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，凭什么我平白无故就要被人天天拍？小张的老婆也说，她也理解李姐不想被拍的心情，可她老公现在躺在医院，摘了半个脑子，她一个人带俩孩子，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过去大家骂高空抛物的规则不合理，说一人抛物全楼买单，凭什么好人要为坏人的错买单？现在技术来了，能精准抓肇事者了，不用全楼背锅了，结果又出来新问题：为了抓坏人，好人的隐私要让到什么程度？
有人说这不简单，把摄像头调一下，只拍外墙不拍室内，画面存在加密服务器里，只有出了事故才能调阅，日常没人看，这不就行了？
可你敢保证摄像头不会被黑客偷数据吗？你敢保证物业内部没有人偷偷调画面吗？这种担心一点都不矫情，换你你也不放心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我倒真盼着这个案子能早点走到法庭上，出一个清清楚楚的判决。不管最后是李姐赢了，物业要挪摄像头，还是业委会赢了，摄像头继续装，至少能给全国成千上万个纠结的小区划一条线。
告诉所有人，要防高空抛物致伤，我们要守住安全，隐私要让到哪一步；要保护隐私，我们要为公共安全扛多大的责。总比现在这样，两拨好人对着耗，各有各的道理，各有各的委屈，强太多了，对吧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