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我拎着半袋刚买的莲蓬，站在张记水果店门口等她给我挑西瓜。
她举着个新的扫码牌冲我晃。
脸都垮了。
之前店门口贴的那个刷脸付款立减5块的牌子，上周被市场监管的人上门撕了，说没拿到用户单独同意，属于强制收集人脸信息，违反刚落地的人脸识别强制合规要求。
第一个吃螃蟹的人，先被螃蟹夹了手
张姐在南湖开了8年水果店，跟小区里的退休阿姨们都熟。去年夏天她刷到短视频，说装个刷脸付款设备，夏天顾客穿裙子没口袋掏手机，刷个脸就能付钱，特别方便。她当时咬咬牙花3000块装了，头俩月确实热闹，好多阿姨凑过来尝新鲜，买个三块五块的桃子，脸往屏幕前一凑就走了，她还美滋滋地跟我算，说这设备半年就能回本。
谁知道上个月出了岔子。
常来买桃子的王阿姨，那天挑了两斤水蜜桃，本来想刷脸，结果系统识别串了，把隔壁楼李阿姨的账户扣了23块钱。李阿姨晚上翻账单发现不对，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店门口闹，张姐赔了人家两倍的钱，还以为是系统bug，找设备商来修，结果市场监管的人跟着就上门了。
监管的人指着她柜台后面的摄像头说，你这个刷脸付款，从一开始就没合规过。第一，你收集顾客的人脸信息，没有单独弹窗让人家勾选同意，付款界面直接默认开通刷脸功能，点付款就自动采集，这本身就是违规；第二，你没给顾客留同等便利的不刷脸选项，想刷脸的能秒付，不想刷脸的得自己掏手机找付款码，比刷脸麻烦一大截，这就属于强制收集。
张姐当时拍着柜台骂，说我这是便民啊！便民咋还成违法了？
我跟她掰扯了十分钟才说清楚，不是便民不对，是你不能把人脸这种跟着人一辈子、丢了就补不回来的生物信息，跟你家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绑在一块，更不能默认用户不选就不能享受便利——之前最高法出的司法解释里写得明明白白，只要你收集人脸信息，必须给用户留个不刷脸的选项，而且这个选项的便利程度，不能比刷脸差，这就是这次强制合规最核心的硬杠杠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小区门禁的“软强制”，正在钻规则的空子
从张姐的水果店出来，我拐进自己住的老小区，正撞见物业的人在门禁那边调试新的人脸识别设备。
之前物业通知说，为了提升小区安全等级，要装人脸识别门禁，以后不用带实体卡，刷脸就能进。我当时还觉得挺好，毕竟我已经丢了三张门禁卡了。结果上周回去，发现门禁的规矩有点不对劲：想录人脸进小区，得交20块钱的信息录入费；要是不想录人脸，想继续用原来的实体卡，得把之前的卡注销，重新办新卡，交30块的工本费。
这算盘打得，我在小区门口都听见了。
住我楼下的陈师傅，以前在机床厂上班，左边脸上有块旧疤，之前第一次录人脸，系统识别了八次都没成功，每次进门都得扯着嗓子喊保安开门。昨天他跟我说，物业找他了，说要是嫌识别麻烦，就再交20块钱，他们给摄像头升级成4K高清的，保证能认出来。要是不想交，就每次出门带个卡，忘带了就自己想办法。
你说这气不气人？
之前很多人以为人脸识别强制合规就是把所有刷脸设备全拆了，根本不是——规则留了口子，只要你给用户留了同等便利的替代选项，你装刷脸设备完全没问题，但架不住很多物业、商家打擦边球，把替代选项的成本拉得比刷脸高一大截，说白了就是软强制，之前没人管的时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现在合规的红线划下来，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小动作，马上就成了要被整改的重灾区。
那些等着合规松绑的人，其实早把规则摸透了
我上周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之前做智慧社区项目的小刘，30出头，穿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蹲在路边抽烟。
前两年他靠给周边老小区装刷脸门禁，赚了人生第一桶金。之前他做的方案简单，摄像头一装，让物业逼着业主录人脸，谁不录就不给开门，根本不管人家愿不愿意。结果去年有个小区的业主把他举报了，说他强制收集人脸信息，最后罚了5万块，他心疼了好久。
现在他再跑项目，思路全变了。
他给我翻他新做的门禁方案，操作界面上，“使用实体门禁卡”的按钮被放在了屏幕最中间，字号比人脸识别的按钮还大一圈，办实体卡不额外收钱，对于行动不便的老人，他还安排人上门录指纹，根本不用老人跑过来对着摄像头刷脸。他说现在他给物业的承诺是，只要有业主说不想录人脸，他的系统马上就能把那个人的人脸数据全删干净，半点儿不留。
我本来以为他会抱怨规则太严，做生意麻烦。结果他抽了口烟说，这好事啊。之前那些靠低价抢项目，装完设备就不管的同行，现在根本过不了合规这关，我们这些愿意花成本做用户选项的，反而能拿到更多单子。
这才是真的合规。
那天我再去张姐的水果店，她已经把刷脸付款的设备全拆了，现在柜台旁边摆了个亮闪闪的纸质付款码，旁边贴了张A4纸，上面写着“本店不收集人脸信息，欢迎大家用微信支付宝付款”。刚好王阿姨来买葡萄，扫完码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笑着说，这样才踏实，之前刷脸总觉得自己的脸被人拿跑了。
踏实。
我拎着挑好的西瓜往家走，路过小区的门禁，看见陈师傅正拿着新办的免费实体卡，滴的一声就开了门。墙上的摄像头安得端正，但是没人逼着你非要凑过去给它看。风一吹，梧桐叶飘下来，落在门禁的屏幕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