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工智能生成物版权:老门东那家文创店,被一张AI明信片绊了一跤

三月的律师函,比倒春寒还冷

老周在老门东开文创店,第七年了。卖明信片、冰箱贴、手绘地图。旺季一天能出三百多张。今年三月,他收到一封律师函。薄薄两页纸,南京本地律所寄来的。发函的人姓陈,拍风光的摄影师。 事由很简单。老周店里那套“栖霞山秋色”明信片,其中一张,跟陈摄影师2019年拍的枫叶图,像得离谱。同一个机位,同一棵歪脖子树,连逆光下叶脉透亮的那个质感,都对得上。 老周懵了。 他说,那不是我拍的。我也没下载过他的图。我就是打开那个AI工具,敲了一段字——“栖霞山秋天,枫叶,逆光,胶片质感,一棵歪脖子树”。出来的图,卖了小半年。 陈摄影师那边也委屈。他翻遍了老周的店铺,说这构图就是我的。你说AI自己想的?那为啥不想成别的样子。 你看,这就是人工智能生成物版权最脏、最乱、最没人说得清的地方。它压根不是“AI画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版权”这么文雅的问题。它真正扎人的地方是——AI画出来的东西,有没有踩到别人的版权。 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也是雾。
南京老门东文创店铺明信片陈列货架实拍
南京老门东文创店铺明信片陈列货架实拍

喂进去的是别人家的孩子,吐出来的是谁家的?

我特意去老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。他给我泡了杯雨花茶,然后掏出手机,让我玩那个AI工具。 “你试试。”他说。 我敲了“莫愁湖,荷花,傍晚,国画”。三十秒,出来四张。说实话,有一张挺好看。但我也说不清那算谁的。算我的?算软件的?算被喂进去的那几百万张画的? 老周有个做算法的朋友,在珠江路那边上班。那哥们儿给老周打了个比方,我觉得挺损,但确实准。他说,模型训练就是把网上能爬的东西全爬一遍。你没同意也好,你没授权也好,它先拿走了再说。 “就等于把整条街晾在外面的衣服全收走了,回来剪剪拼拼,缝了一件新衣服给你。”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出奇地平。 我问他,那你觉得这衣服算谁的。 他想了想,说,反正不是我的。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。你不是作者,你是个“描述者”。你敲的那几行字,是一份说明书,不是一支画笔。说明书能不能享有著作权?现在的判例,一边说能,一边说不能。
AI绘画软件国风插画生成结果操作界面截图
AI绘画软件国风插画生成结果操作界面截图

法院在摸黑走路,我们也在摸黑走路

法院在摸黑走路,我们也在摸黑走路
法院在摸黑走路,我们也在摸黑走路
北京互联网法院前两年判过一个案子。李某用AI生成了一张图,发在自己账号上,被刘某拿去用了。李某去告,法院说,这张图里有你智力投入的痕迹——提示词是你设计的,参数是你调的,反复筛选也是你干的。所以,你有著作权。 但同一个法院,在另一个案子里又说,AI生成物是不是作品,得看人参与的程度。参与少了,对不起,不受保护。 标准在动。像一个人闭着眼,在陌生的房间里摸着墙走路。 老周看不懂这些判决书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那套明信片,下架了。亏了多少钱他没细说,就摆摆手,“不提了”。 但我还认识一个更麻烦的人。鼓楼那边有个画连环画的老太太,姓吴,七十三了。画了一辈子民俗插图。去年她孙子在网上发现,有好几家店在卖“吴奶奶风格”的插画。红棉袄、年画娃娃、粗线条,一股子的味儿,但又不是她画的。 孙子想维权。找证据,找不着。你没法证明对方的模型里,喂了你奶奶的画。模型是个黑箱。你进不去。 老太太最后说了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她说,我不怕机器学我,我怕机器学得不像我,还挂着我的名字。

有人门上挂了“禁止入内”,有人已经开始收过路费

有人门上挂了“禁止入内”,有人已经开始收过路费
有人门上挂了“禁止入内”,有人已经开始收过路费
也不是所有人都干等着。 现在不少网站开始在后台加一段代码,明确写着“禁止AI爬取”。一些画师在作品上加了看不见的水印,机器读的时候会干扰训练,喂进去也白喂。Adobe搞了个“内容凭证”,像给图片发身份证,谁改过、谁用过,一路记着。 还有一批人,想通了。打不过就加入。有摄影师专门把高清图库授权给AI公司,按次收费。你训练一次,给我一笔钱。跟过去唱片公司收KTV版权费,一个逻辑。 老周呢?他没那么高级。 他做了一件特别土的事。他把店里所有AI生成的图,下面都加了一行小字:本图由AI生成,提示词如下——然后老老实实把那段话敲上去。 “我讲不清楚版权,”他说,“我就讲清楚这图是怎么来的。客人要买,买得明白。别人要告,我也有个说法。”

规则正在长出来,长得很慢

规则正在长出来,长得很慢
规则正在长出来,长得很慢
上个月我又路过老周店里。那套“栖霞山秋色”没了,换成了一批手绘的。他自己画的,歪歪扭扭,但挺有意思。 他跟我说,陈摄影师后来撤了。没赔钱。条件是老周把AI图全下架,两人还加了微信。 “他还教我怎么拍枫叶。”老周笑了。 我说,那你这算和解了。 他说,算吧。反正我现在画图,心里踏实。 这事儿没有赢家,也没什么大道理。法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它是从老周这家店、陈摄影师那封函、吴奶奶那叠画里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 人工智能生成物版权这几个字,写在红头文件里,冷冰冰的。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,它是一杯凉了的茶,是一封没拆完的信,是一个七十三岁老太太说“我不怕机器学我”的那个下午。 规则还在长。长得很慢。大家都在陌生地上,重新学怎么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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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人工智能生成物版权:老门东那家文创店,被一张AI明信片绊了一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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