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当事人半夜发来六十秒语音方阵,就为一个“可”字
说实话,我工位上那盆绿萝已经死透了。叶子黄得跟打印机的报错灯一个色。旁边三摞卷宗,最上面那摞压着半份没拆封的《取水许可和水资源费征收管理条例》,塑封膜上还粘着外卖的辣椒油。昨晚十一点五十,当事人老赵发来第七条六十秒语音,我点开一听,背景音有KTV的《朋友》,他扯着嗓子喊:“小武啊,那个水资源取用权的条款,甲方又改了!第七版!把‘应当’换成了‘可’!”
我当时正蹲在茶水间等微波炉热第三遍的麻辣烫。手机震得台面嗡嗡响。心里骂了一句。又骂了一句。
“可”字怎么了?外行看就是个语气词。内行看,这就是个无底洞。原条款写的是“乙方应当在取水许可获批后三十日内完成计量设施安装”,甲方改成了“乙方可在取水许可获批后三十日内完成计量设施安装”。一个“应当”变“可”,义务直接变权利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如果老赵的项目拖到第四十天还没装表,水务局来查的时候,他可以两手一摊:“合同里写的是‘可’,不是‘必须’啊。”然后罚单就飞到我的办公桌上。对,飞到我桌上。因为老板在群里@我:“小武,这个条款你确认一下,没问题吧?”
我确认?我拿什么确认?我连老赵那个取水口在哪个县都没搞清楚。三天了,我翻了七遍《取水许可管理办法》,打了十一个电话给当地水务局,窗口接电话的小姑娘声音倒是甜,但每一句都是“这个您得问审批科”、“审批科今天下午政治学习”、“明天上午也学习”。

所以我说,水资源取用权这东西,课本上写的是行政许可,实操里全是文字游戏。你签的每一份跟水有关的合同,里面都埋着至少三个“可”、两个“原则上”、和一个“双方另行协商”。别问我怎么知道的。我保温杯里的枸杞早就泡成絮状物了,那是凌晨两点改合同的标配。
二、取水权转让?先别急,你连计量设施都没装
老赵这个项目,是个小型水电站的扩容。他要从旁边那条河里多取水,就得申请新的取水许可。但问题是,他手里还有一个旧的取水许可证,取水量常年用不完。于是他灵机一动——能不能把旧证上的取水权“转让”给隔壁的养殖场?
他打电话问我。我当时正蹲在法院立案大厅排队,前面四十七个人让我血压直冲一百六。我压低声音说:“赵总,取水权转让不是你想转就能转。”
法律依据?《水法》第四十七条,还有《取水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》。听起来很规范对吧。但实操里,第一步就卡死你。取水权转让必须经过原审批机关批准。原审批机关是谁?是那条河的流域管理机构。流域管理机构在哪?在省会。从老赵的项目所在地开车过去,四个半小时。如果碰上高速封路,六个小时。如果碰上领导出差,下个星期再来。
而且,转让的前提是取水工程验收合格、计量设施正常运行、无欠缴水资源费。老赵的旧证是五年前发的,计量设施?他说“好像有,但坏了两年了”。水资源费?他说“去年好像交过,你帮我查查”。我帮你查?我查你个头。我连我自己的水电费都是设的自动扣款,你让我去查一个县的取水台账?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戏。水权交易试点在好几个省已经铺开了,有些地方确实允许通过公共资源交易平台进行取水权转让。但那个流程,比离婚还麻烦。你得先做水资源论证,再做转让评估,然后公示,然后签协议,然后报批。每一步都能卡你半个月。老赵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然后说:“小武啊,那咱能不能先不转让,就……悄悄用?”
不能。绝对不能用。这叫未经批准擅自取水,水法第六十九条,罚款两万到十万,情节严重的吊销取水许可证。而且,现在卫星遥感在天上盯着呢。你以为你偷偷多抽点水没人知道?人家水利部的遥感中心,每个月出图,哪个取水口的水量对不上,清清楚楚。别问我为什么知道。我上周刚帮老板写了一份关于遥感监测执法的汇报材料,写着写着我就想把那盆死绿萝扔出窗外。

三、水资源费不是你想省就能省的,但你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

说到钱,就更有意思了。水资源费。这个词,甲方合同里能少写就少写,能模糊就模糊。第七版合同里有一条,写的是“水资源费由乙方承担,具体标准按国家及地方规定执行”。看似没问题对吧。但“国家及地方规定”是什么?是《取水许可和水资源费征收管理条例》第二十八条,是各省的水资源费征收标准。地表水和地下水不一样。工业用水和农业用水不一样。超采区和非超采区不一样。我就见过一个合同,双方为了“水资源费”的承担吵了三个星期,最后发现那个项目的取水口正好跨了两个县,一个县的收费标准是每立方米一毛二,另一个县是每立方米两毛一。就差九分钱。
九分钱。为了九分钱,两个法务在微信群里互发表情包,从微笑到再见,最后互相拉黑。
更绝的是,有些地方开始试点水资源税改革。费改税之后,征收主体从水利部门变成了税务部门。你猜怎么着?税务部门可不跟你讲什么“取水许可”的温情脉脉,人家直接看你增值税申报表里的用水量。对不上?补税加滞纳金。老赵那个项目,如果拖到费改税的试点地区,那他省下来的那点水资源费,还不够交滞纳金的零头。
我在凌晨两点改第七版的时候,把这一条加了个括号,注明“如遇水资源费改税,双方应另行协商”。老板看了说:“小武,你括号里那句话,甲方肯定给删了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。但至少我写了。将来出事,我可以说我提过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微笑”的表情。那个黄脸。那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。
四、日光灯管下没有大道理,只有卡纸的打印机和十七条未读语音

现在快凌晨三点了。外卖盒还在桌上,里面的红油已经凝固成一层橘色的膜。打印机又卡纸了,吐出来半张判决书,上面写着“本院认为……”,后面没了。我把它抽出来,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满了。外卖盒、废纸、一个空的速溶咖啡条。
微信里还有十七条未读语音,全是老赵的。最后一条是文字:“小武,那个‘可’字我删了,改成‘应当’了。但我加了一句‘如因政府原因导致延误,乙方不承担责任’。你看看行不行?”
我看了一下。行。当然行。把政府原因加进不可抗力或者免责条款里,是取水权合同最标准的操作。因为取水许可的审批时间、水资源费的调整、水权转让的批准,都不是企业能控制的。政府说等,你就得等。政府说改,你就得改。政府说这个取水口要关,你连那根管子都得拔了。
我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扣之前,我瞥了一眼屏幕。老赵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有山有水,看着挺美。但我知道,那水里的每一立方米,背后都是一张许可证、一堆计量表、一串缴费单、和一群像我这样在日光灯管下熬夜改合同的倒霉蛋。
别问我水资源取用权到底是什么。它是什么?它是你签合同时不敢漏掉的一个字。是你半夜被语音炸醒还要假装冷静的每一秒。是老板在群里@你之后,你打开搜索框输入的那一串法规名称。是你翻到《水法》第四十八条时,发现“取水权可以依法转让”后面,还跟着“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”,而国务院的规定,你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全。
算了。明天还得去水务局窗口排队。那个政治学习的审批科,应该学完了吧。希望学完了。
我得走了。保温杯里的枸杞,明天再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