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,新街口那栋写字楼还剩三盏灯。我们所有一盏,隔壁留学中介有一盏,楼下便利店有一盏。我的桌上放着半盒冷掉的鸭血粉丝,汤上漂着凝固的红油。三摞卷宗没归档,最上面那本写着:李女士诉某留学中介服务合同纠纷。微信里十七条未读语音,全是六十秒。我没点。因为我知道点开就是“武律啊,他们怎么可以这样”。

可“可以”这两个字,正好是我今晚要骂的。
那个“可”字,比当事人的六十秒语音还刺耳
第七版合同发过来时,我正拿裁纸刀拆外卖。对方中介法务在微信上说:“李女士这边基本没问题了,就改了一个字。”我点开PDF,翻到第4页,退费条款。原话是:“若乙方未能获得任何一所约定院校的录取通知书,甲方应退还基础服务费。”现在变成了“甲方可退还基础服务费”。
就一个字。应,可。法律上差多远?应,是义务。可,是裁量。中介想退就退,不想退就跟你谈感情。我盯着屏幕,眼睛干得像打印机卡纸。说实话,那一刻我想把保温杯砸了。枸杞泡了三天,早烂了,杯底一层黏糊糊的橙色。
我给对方回:“这个字不能改。”对方秒回:“行业里都这么写,不是不退,是流程上需要审核。”我翻了个白眼。审核?什么审核?审核你良心吗?

留学中介服务合同里,最贵的不是服务费,是“成功”俩字没写清

李女士的案子不复杂。孩子双非,均分83,想申英国硕士。中介收了她四万八基础服务费,外加两万六“背景提升”。合同约定:“获得录取通知书即视为服务成功。”李女士以为,拿到offer,交了押金,换CAS,办签证,飞过去,才算成功。中介说,不,我们只负责拿到offer。签证拒签?那是你自己材料问题。
问题来了。孩子拿到的是一封conditional offer,有条件:雅思总分6.5,小分6。孩子考了三次,最好6.0。中介说,“我们已经帮你拿到录取了,服务已完成。”李女士炸了。她半夜发语音,一条接一条,说到后面哭。我转文字,满屏“骗子”“退钱”“孩子没学上了”。
我翻合同附件,发现“约定院校”那栏写着:“英国QS排名前200院校,具体以申请方案为准。”申请方案又是中介单方出的。你细品。QS每年变,前200也每年变。更骚的是,申请方案里塞了两所排名三百开外的保底校,中介说“这也是为了孩子有学上”。
法理上,这种条款叫约定不明。民法典第142条、第466条,解释合同要看词句、相关条款、目的、习惯、诚信。可到了实操,你怎么证明中介当初承诺的是“前200”?微信聊天记录?销售早离职了。录音?李女士只录了两段,还是在签完合同之后。
所以我常跟当事人说:别信口头承诺,别信“我们都这样”。合同里没写,等于没发生。这话难听,但比退费失败好听。
领导在群里@我的时候,我正把卡纸的判决书扯出来
武律在群里@我:“小李这个留学中介服务合同,条款没问题吧?”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。我三天没睡好,眼睛干,脑子像浆糊。打印机还在卡纸,A4纸皱成一团,上面正好印着“本院认为”。我一边扯纸一边回:“有问题。退费条款被改成可了。成功定义也模糊。”
武律回了个微笑表情。懂的都懂。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:“客户明天要签,你看着办。”我盯着那个笑脸,想起上个月另一个案子。客户签了类似合同,中介跑路,办公室退租,电话停机。我们查主体,发现合同盖章的是“某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”,收款账户是法人老婆的个人卡。市场监管那边说,自费出国留学中介资格认定早取消了,现在是营业执照加经营范围。可教育部涉外监管信息网能查备案。很多家长不知道。知道了也晚了。
我回武律:“这个风险我担不了。可字留着,当事人能投诉到律协。”他没再回。过了十分钟,他私聊我:“那你改一版,明早给客户。”
你看,法务的日常不是拯救世界。是在别人睡觉时,把一个“可”字改回“应”。
退费条款不是玄学,但中介总想把它写成玄学
我改到凌晨两点。对方中介法务又发来第八版,这次把“可”改回“应”了,但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具体退费金额由甲方根据实际服务进度核算。”我笑了。真的,气笑的。什么叫实际服务进度?写一篇文书算百分之几?发一封邮件算百分之几?陪学生哭半小时算不算?
退费条款最怕这种开放式裁量。我给你翻译一下:钱在我口袋,退多少我说了算。真打官司,法院会看合同、看履行、看过错。但诉讼成本呢?时间呢?孩子等得起吗?
我加了三句话。第一句:“甲方应在收到乙方书面退费申请及证明材料后15个工作日内,退还相应费用。”第二句:“因甲方原因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,包括未获得约定院校录取通知书、签证拒签非乙方虚假材料所致,甲方应全额退还基础服务费。”第三句:“第三方费用应事先列明项目、金额、收款方,未经乙方书面确认,甲方不得代收。”
对方法务说:“太细了,客户不会看。”我说:“客户不看,法院看。”他又说:“签证拒签我们控制不了。”我说:“对,所以写清楚,非虚假材料。虚假材料谁造假,谁担责。”
这里插一句,文书造假是雷区中的雷区。有些中介为了录好学校,PS实习证明、代写推荐信、编科研经历。学生以为占了便宜。一旦学校发现,轻则撤销offer,重则终身禁申。合同里中介还会写:“因乙方提供虚假材料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乙方承担。”可材料是中介指导造的。你怎么证明?所以,所有文书必须自己留底,所有邮箱自己掌握,所有申请账号自己注册。别偷懒。
如果你非要签留学中介服务合同,先把这几颗雷排了

我不劝人DIY。信息差真实存在,好中介也真有。但签之前,别只看销售的笑脸。以下这些,是我在日光灯下用黑眼圈换的。
第一,查主体。合同盖章的公司,和收款账户,和教育部涉外监管信息网备案的,是不是同一个?不一致,风险直接拉满。别打款给个人,别打给“老师”。
第二,写死“成功”。拿到什么算成功?有条件录取算不算?语言班算不算?预科算不算?CAS算不算?签证算不算?全部写进合同。别用“录取通知书”一个词糊弄。
第三,退费条件别用“可”。用“应”。退费时间、退费比例、扣费项目,列清楚。什么“根据实际服务进度核算”,让它滚。
第四,第三方费用单列。申请费、签证费、公证费、语言考试费,实报实销。背景提升项目?先问市场价。八万块的“科研”,可能就是个线上讲座。
第五,聊天记录别删。销售承诺“保录前200”“不过退全款”,截图。语音转文字。合同版本每一版都保存。真到翻脸那天,这些都是证据。
第六,别信“包过”。留学没有包过。签证没有包过。有人说有内部渠道,你让他写进合同,盖公章,看他敢不敢。
凌晨三点,我改完第九版。窗外新街口的灯灭了一半。楼下鸭血粉丝店早关门了,门口蹲着一只橘猫,翻垃圾桶。我把合同发出去,微信里李女士又发来一条语音。六十秒。我转文字,第一句是:“武律,他们说我孩子材料造假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,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已经凉透。打印机又卡纸了。我扯出来,发现是上个月那起留学中介跑路案的判决书,尾页写着:“被告未到庭,本院依法缺席判决。”
你看,生活从来不给你干干净净的结尾。它只会再塞给你一摞卷宗,和十七条未读语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