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式条款:那个“可”字,差点让我把锅背穿
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我盯着屏幕上的合同第七版,甲方在“乙方应当提供”前面加了一个“可”字。就一个“可”字,整个条款的性质就变了。我操。差点把保温杯摔了。枸杞早就泡烂了,水都发黄。但没时间换。

这个“可”字,在格式条款里,就是刀。因为这是甲方预先拟定的,重复使用,没跟乙方协商。典型的格式条款。民法典第496条,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要遵循公平原则确定权利义务,还要提示说明。但甲方说,这就是个措辞。去他妈的措辞。

民法典格式条款第496条法条截图
民法典格式条款第496条法条截图

我微信里躺着十七条未读语音。其中三条是当事人六十秒的方阵。我点开一条,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声音带着哭腔:“武律师啊,我签那个合同,他们没跟我说里面有那个什么免责条款啊,现在出了事,他们说不赔……”我叹了口气。姐,你签的时候,是不是看都没看?她说,那么厚一沓,谁看得完?他们也没让我看啊。这就是格式条款的经典问题:提示说明义务。但举证?难。

那个“可”字,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里的雷

甲方为什么加“可”?因为“应当”是义务,“可”是权利。他们想给自己留后路。但这是格式条款,而且是减轻自己责任的条款?不一定。但根据民法典第497条,如果格式条款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、加重对方责任、限制对方主要权利,无效。但这个“可”字,可能还没到无效的程度,但足以在纠纷中让法官倾向于解释为对提供方不利。民法典第498条: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,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。所以甲方加“可”字,其实是给自己挖坑。但前提是,有人能发现。而我就是那个发现的人。我拿着改单去找甲方,对方说:“这是笔误。”笔误?第七版了还笔误?我翻白眼。但老板在群里@我:“这个条款没问题吧?”我没睡好三天,因为我知道,一旦我回“没问题”,将来出事就是我的锅。

合同修改痕迹对比图甲方第七版批注
合同修改痕迹对比图甲方第七版批注

半夜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,比格式条款还让人血压高

她买了个保险,合同是格式的。保险公司说免责条款在附件里,但她没收到附件,也没人提示。现在拒赔。我让她把合同发我。她说都是电子的,找不到了。我让她去要。她说对方不给了。我头疼。这就是格式条款的另一个坑:未经提示说明的免责条款,不产生效力。但怎么证明没提示?通常需要提供方证明自己尽到了提示义务。比如加粗、下划线、单独签字。如果没有,那就悬。我查了判例,有的法院支持,有的不支持。看运气。但当事人不懂,只问:“能赢吗?”我实话实说:“不一定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算了,不告了。”我挂了电话,看着桌上打印到一半卡纸的判决书,上面正好有一句:“格式条款提供方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,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。”卡纸了,只出来一半。我把它扯出来,揉成团。但没扔,因为明天还得用。

打印卡纸的判决书格式条款片段
打印卡纸的判决书格式条款片段

领导说“这个风险你担一下”,我查了三天法条

老板在群里说:“甲方是大客户,这个条款你就签了吧。”我问:“那格式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呢?”老板说:“他们法务会处理。”他们法务?他们法务就是写格式条款的人。我查了民法典,查了司法解释,查了九民纪要。然后写了个备忘录,列了风险。老板没回。第二天,我收到了甲方的第八版修改意见,那个“可”字还在。我叹了口气,把备忘录发了出去。然后开始改合同。我知道,这事最后要是爆了,背锅的还是我。但没办法,谁让我是助理。

说实话,格式条款这玩意,你躲不开。外卖、保险、买房、办卡,全是。你以为是合同自由?其实是甲方自由。你只能点同意。但法律给了你武器,只是你未必知道。比如,格式条款解释规则:有两种解释,选对提供方不利的。再比如,不合理免责,无效。但前提是,你得能证明它是格式条款,还得能证明对方没提示。难。所以,我总结了几条,不保证有用,但至少能少踩坑。第一,看到格式条款,先找提示说明的痕迹。没有?拍照。第二,免责条款,必须加粗,必须单独确认。没有?别签。第三,争议解决条款,管辖法院、仲裁,都是格式条款重灾区。尽量改。第四,如果实在改不了,保留沟通记录。微信、邮件,都行。别信口头。

凌晨三点,我锁了电脑。微信又响了。是那个大姐。她发来一条文字:“武律师,我找到合同了,附件里有一段小字,写着‘本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’。这算吗?”我回:“算。但你需要证明他们没提醒你。”她发了个哭脸。我关掉手机。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我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枸杞泡烂了,有点苦。但比格式条款甜。

深夜办公室日光灯下法务工位堆满卷宗
深夜办公室日光灯下法务工位堆满卷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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