裹在三层外包里的劳动关系
前阵子去律所找朋友喝茶，碰到过来咨询的一对母女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父亲是安徽老家来广州跑外卖的众包骑手，叫老张，42岁，上个月凌晨三点下暴雨，为了赶超时单摔进了路基坑，颅内出血，没救过来。
找平台，平台说我们只是提供信息匹配的中介，老张签的是第三方劳务公司的合作协议，跟我们没关系。找劳务公司，劳务说他是灵活就业，想接单就接不想接就走，我们不考勤不发固定工资，不算劳动关系，走不了工伤。
层层推，层层卸责。
我翻了老张的手机，后台全是平台的派单记录，一天跑12个小时，每周只休一天，整个用工关系，裹在三层外包的壳子里：平台把区域配送业务包给城市代理商，代理商再转包给劳务公司，最后劳务公司跟骑手签“项目合作协议”，明明白白把“劳动关系”这四个字剔得干干净净。
说白了，就是提前挖好坑，出事了就让你自己跳，没人接锅。这种情况，遇到工伤认定，第一关就卡死。
“不控制时间就不算劳动关系”的鬼逻辑
现在很多工伤认定争议里，最常听到的说法就是：骑手可以自主决定跑不跑，什么时候跑，平台不控制工作时间，所以不是劳动关系，不能认工伤。
这话骗鬼呢。
你以为骑手真的有得选？暴雨恶劣天气，不接派单降你的派单优先级，下个月想要多赚钱就没单可派；超时五分钟，这单一半佣金就扣没了；你想早点下班，系统偏偏给你派顺路的大单，勾着你再多跑一小时。算法的控制，从来都不是写在合同里的当面呵斥，是刻在分润规则里的隐形绑缚。你说你有自由，你只不过是选择今天累死还是明天累死的自由。
上个月刷到深圳的一份判决书，看得挺解气。同样是众包骑手摔成骨折，法院最后认定构成劳动关系，支持了工伤认定。法官说了句人话：平台虽然不对骑手直接考勤，但通过奖惩机制实质控制了劳动过程，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，不能因为签了合作协议就否认实质用工关系。
说实话，我见过太多同案不同判。有的地方还抱着二十年前工厂坐班的老标准，说你没坐办公室没签劳动合同，就不算给人干活，不认工伤。规则没变，干活的方式早就天翻地覆了，你拿旧鞋码卡新脚，这不就是削足适履吗？
工伤认定的步子，能不能跟上普通人讨活路的脚步
现在的工伤认定争议，早就不止外卖骑手了。网约车司机，签了MCN的全职主播，给互联网公司常驻外包的设计师，甚至还有上门给客户做美甲的美甲师……上个月碰到个做UI的小姑娘，连续给某大厂加班一个月赶项目，凌晨在出租屋脑溢血，大厂说你是第三方外包，不算我们的人，MCN说你接的项目我们只抽成，不负责工伤，两头推，家里几十万医药费掏不起，哭都没地方哭。
工伤认定的本质是什么？不就是你为了雇佣方的利益提供劳动，在劳动过程中受伤，雇佣方得承担责任对吧？为什么非要死死咬住有没有那纸写着“劳动合同”的文书，看不见人家实实在在卖了力气换饭吃？
老张的案子现在还在行政复议，拖了快十个月了。老婆没工作，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，老家还有瘫在床上的老母亲，全指着老张跑单赚的钱，现在就等着工伤赔偿下来过日子，拖一天，日子就难一天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两年能看到变化，越来越多的判例开始认“实质用工”，不再被一纸合作协议牵着鼻子走，这是好事。但步子还是太慢了。多少普通家庭等不起啊，一条人命拖个两三年，家早就散了。
法律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，人换了干活的方式，规则就得跟着挪位置。别把工伤认定变成资本甩锅的挡箭牌，要变成普通人遇到事的时候，能抓住的那根稻草。对吧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