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在楼下冰粉摊碰到阿柚。她攥着手机，指节都发白。冰粉里的山楂碎沉在碗底，红糖水顺着碗沿流到手腕，她都没察觉。
她是做定制宠物头像的，接一单89块，忙的时候一天能接四五单。最近半年嫌纯手绘太慢，开始用AI垫图——就是客户发自家猫狗的原图，她对着调参数、改细节，前后少说要输三四十轮prompt，有时候为了改个猫狗的眼神，要折腾半个多小时。上周她把上个月给一个客户做的柯基头像放到小红书作品集里，当天就收到两条私信。一条是客户发的，说她没经过允许就把客户的宠物头像放公开平台，侵犯了隐私，要她删帖还要赔五百块精神损失费。另一条是某AI绘画平台的国内代理发的，说她用平台生成的内容商用，违反用户协议，要她赔两万。
「我改了三小时参数，总不能白干吧？」
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。”我为了改那个柯基的耳朵，前后调了二十多轮，把原图里脏脏的背景换成了她喜欢的鹅黄色，还给柯基加了个她提过的草莓小围兜，前后花了三个小时，我收客户的钱才89块，现在两边都要我赔钱？”
她之前根本没多想，觉得自己花了时间精力改出来的东西，就算是自己的——最多算和客户共有的，毕竟客户提供了原图。她从来没觉得，自己用个工具画个画，还能惹上官司。
我之前也碰到过类似的事，有个做短视频的博主，用AI写了个探店脚本，改了快一半的内容，结果被平台找上门，说脚本是平台生成的，不能给合作的商家用，要他付授权费。他当时差点气笑，说我改了那么多细节，怎么就成平台的了？
那些写在用户协议里的「霸王条款」，没人真的读
说实话，谁注册平台的时候会逐字逐句读用户协议啊？阿柚说她当时注册那个AI绘画平台的时候，直接拉到页面最底下，点了同意，连协议的标题都没看。我们后来翻了几个主流AI生成平台的条款，好家伙，里面藏了不少门道！有的写”用户输入的所有内容，平台有权永久、免费使用”，有的写”AI生成的所有内容，著作权归平台所有，用户仅获得非商用的使用权”。
这些条款藏在十几页的用户协议里，字比蚂蚁还小，要是不特意放大，根本看不清楚，别说普通用户了，就是我们这些天天跟法条打交道的人，有时候都要翻半天才能找到对应的条款。
阿柚现在才知道，她当初点的那个”同意”，相当于把自己辛辛苦苦改出来的图的所有权，全部拱手让给了平台。但是话又说回来，就算她知道了，又能怎么样？现在好用的AI绘画平台就那么几个，你不同意条款，就用不了，总不能自己写个AI模型来画吧？
法官现在也在摸石头过河
很多人以为，这种事找法官判就完了，还能没个准数？还真没有。我之前跟一个在北京互联网法院工作的朋友吃火锅，他说现在碰到AI著作权的案子，头都大。之前有个案子，原告用AI生成了一幅人物肖像，前后调了几十轮prompt，花了好几个小时，最后法院认定，原告在生成过程中付出了创造性劳动，著作权归原告所有。但是转头另一个案子，当事人只输了”画一只猫”五个字，生成的图直接就用了，法院就认为，这个内容没有体现当事人的独创性，不受著作权法保护。
著作权归属认定的核心，从来不是「东西是谁做的」，而是「谁为这个东西付出了别人替代不了的创造性劳动」。你要是随便输几个字，点一下生成，那确实不算啥创作。但是你要是花了几个小时调参数、改细节、加自己的设计，那这个东西就应该算你的。
但是这个尺度，谁来定？
现在没有统一的标准。有的法院觉得，你只要用了AI生成，不管你改了多少，著作权都不算你的。有的法院觉得，你改的内容超过了AI原始生成的部分，就算你的。现在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，AI辅助生成的内容，著作权必然归平台，或者必然归用户。平台的那些格式条款，是不是有效，还要看平台有没有尽到提示义务——如果只是把条款藏在用户协议的角落里，字小到看不清，那就算你点了同意，法院也不一定认。
她那个案子最后没闹到法院，客户那边，她给人重新手绘了个头像，免了单，客户就不追究了。平台那边，她把作品集里的AI生成图全部删掉了，写了个声明，说以后只放纯手绘的作品，平台也就没再找她。
她现在接定制单的时候，都会提前跟客户说清楚，如果用AI辅助，会收多少钱，改的细节有哪些，著作权归谁，商用的时候要注意啥。昨天她给我发微信，说她现在已经攒了小两千块钱，准备买个数位板，以后尽量少用AI，省得再惹麻烦。
楼下冰粉摊的老板最近新上了醪糟口味，我昨天去买的时候，阿柚也在，她正给老板家的猫画手绘头像，手机放在旁边，AI绘画的图标已经被她挪到了文件夹最深处。风一吹，冰粉的红糖水晃了晃，这次她擦得很快。
